越剧里的黛玉
<p>文:西窗118<br/><br/>很小就知道红楼梦,不是原著,是因为越剧,是因为徐玉兰和王文娟。 </p><p>那时家里有个唱机,一有空,就任唱针吱呀呀地转,任恩怨情仇温婉流转,反反复复地吟唱,仿佛少女眉间的心事缠缠绕绕,那咿咿呀呀的唱腔一起,一句,一句,声声断断,可以把魂魄也拽住,然后要你陪她一起伤情一起流泪,越剧的红楼梦,抓一把空气都拧得出水来,好比江南的烟雨,潮湿,迷茫,还有永远都走不出来的爱情圈圈。 </p><p>蝶飞了,春残了,芳销了,落英缤纷,只看见黛玉轻移莲步款款而来,素衣轻扬,面色凄怆,削肩荷锄,最是经不得那回眸的幽怨怅望,让人眼空蓄泪泪空垂,禁不住与她一起唱起:“绕绿堤, 拂柳丝,穿过花径,听何处哀怨笛风送声声。人说道大观园四季如春 ,我眼中恰只是一座愁城。看风过处,落红成阵,牡丹谢,芍药怕,海棠惊。杨柳带愁,桃花含恨,这花朵儿与人一般受欺凌。我一寸芳心谁共鸣,七条琴弦谁知音?我只为惜惺惺怜同命,不教你陷入污泥遭蹂躏 。且收拾起桃李魂,自筑香坟葬落英。” </p><p>接下去的唱词大都取之于曹雪芹的葬花词,只是在我听来,还是听前半唱词流下更多的泪水,尤其是最听不得那句“我一寸芳心谁共鸣,七条琴弦谁知音?”人心也似乎被她唱空了,唱幽了,唱暗了,仿佛掉进一个深井里,有种再无处寻芳魂的感觉,蓦地想起李清照的《孤雁儿》里“小风疏雨萧萧地,又催下、千行泪。吹箫人去玉楼空,肠断与谁同倚?一枝折得,人间天上,没个人堪寄。” 的句子。顿觉得人世纷繁芜杂,到头来都逃不过红消香断万事皆空的结局。 </p><p>也喜欢那段唱词:“他是帕上情思千万缕,我是笔间心事一行行。我与他若是今生没奇缘,为什么合一个心肝合一副肠。若说今生有奇缘,为什么隔一座高山隔一堵墙。”懵懂时不懂情为何物,只感觉这词好极了,这唱腔也好极了,极易在舌间婉转流泻,也说不上来哪里好,就是听着欲落泪,想着就心疼,后来泪水一点一滴凝结了,才明白这叫“开辟鸿蒙,谁为情种?都只为风月情浓!” </p><p>最最无法消受的是“焚稿”那场,浓烈而心碎,听完了,才觉出脸上早已一片冰凉。潇湘馆的月啊,薄如纸片,冷如寒潭,随着黛玉凄绝了的一声声悲咽,月也可以砸出一个个洞孔来,每一杆竹都要溅起泪滴来。“我一生与诗书做了闺中伴,与笔墨结成骨肉亲。 曾记得菊花赋诗夺魁首,海棠起社斗清新; 怡红院中行新令,潇湘馆内论旧文。 一生心血结成字,如今是 记忆未死,墨迹犹新。这诗稿,不想玉堂金马登高第,只望它高山流水遇知音。 如今是知音已绝,诗稿怎存?把断肠文章付火焚!这诗帕 原是他随身带,曾为我揩过多少旧泪痕,谁知道 诗帕未变人心变,可叹我真心人换得个假心人。早知人情比纸薄,我懊悔留存诗帕到如今。 万般恩情从此绝,只落得,一弯冷月照诗魂!” </p><p> 一遍遍翻过《红楼梦》的第九十七回“林黛玉焚稿断痴情”,也不知是越剧已先入为主了,还是戏曲艺术更具渲染性,在书里我竟读不出悲绝的哀痛来,只是平静地想,她是黛玉,浊世没有人可以陪得起她,也做不了凡俗的妻,孤绝,是黛玉与生俱来的品质,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,黛玉是第一个洞悉人世的沧桑,预见大观园繁华过后的荒芜,所以决绝地要走的了。对人世,黛玉既漠然又温情,她对紫鹃有着深深的眷恋和放不下:妹妹,你是我最知心的,我在这里没有亲人,我的身子是干净的,你好歹要叫他们送我回去。她诗意而美丽地活着,在一心要离了尘世后,走之前做得干干净净,把题了诗的帕子烧了,把诗稿焚了,琴弦也断了,潇湘馆只剩下一弯冷月一盏孤灯----她只能选择永远的离开!质本洁来还洁去,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污浊的世界,不如归去,果然是:一弯冷月葬却了诗魂! </p><p>越剧里的黛玉仿佛打定注意要生生地要扼住了倾听者的喉咙,让人为之叹息,为之肠断,如此唱词,如此人,焉得不销魂?王文娟幻化的黛玉,那眉间的轻簇,犹如横在心间的冷剑。在经过多年后,不去计算听这些唱腔究竟有几遍了,也不计算那一弯底底垂照潇湘玕琅的冷月究竟有几许宿命的凄凉,然而,听到黛玉在越剧里的哭泣,由不得眼睛要酸了心要痛了,素来的她忧我悲,她喜我乐,与昨无异。 </p><p>“孤标傲世偕谁隐,一样花开为底迟”,能陪越剧里的黛玉哭一场也是尽兴的事! </p>页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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